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》海邊的文學風景 圖書館旅館
◎ 圖文整理/i-Nature編輯部



我不算是村上春樹(Haruki Murakami)的忠實粉絲。依稀記得看過他的幾部著作,其中之一是《海邊的卡夫卡》。書沒看完,卻對一段情節印象頗深。書裡的主要場景是一間建在海邊的圖書館,男主角離家出走後,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是靠看書過日子的。圖書館內有一片很長的落地玻璃窗,可以飽覽海邊的天光水色,午後五點的陽光穿透玻璃窗,弄黃了一張張爬滿字體的書頁。在這間圖書館裡,男主角找到了人生最大的慰藉:看書。

我不敢斷定旅館的主人是否看過村上這本書,但旅館取名為The Library,十之八九應該和書本扯上了關係。這家建在泰國蘇梅島(Koh Samui)上的旅館,中心建築就是這間我正躺著看書的圖書館;而又恰恰好座落在海灘邊上,很難讓人不聯想起村上春樹的小說。

中自有天地寬/旅館內的草坪上、樹蔭下、走廊邊還擺放著九座白色人身塑像,體積大小和真人近似。它們的共同點是都在看書:坐著看、站著看、躺著看或趴著看,這群名為「閱讀者」(Readers)的人塑,來自於細膩入微的行為觀察。

「許多人在度假時會隨身帶著幾本好書,看書似乎成了休閒時最奢侈的消遣。」男主人笑著說:「我想營造出一個適合看書的環境,才會將圖書館的構思加進旅館裡。」館內的藏書都是男主人從世界各地的小書店一本一本找來的,從藝術、人文考古、科學地理、設計到歷史都有。想到自己喜愛的書能和他人分享,是值得開心的一件事。看來我這個愛書人真是找對地方了!一踏進臥房,沒有五星級飯店的華麗奪目,沒有沾染香水味的鮮花,沒有55吋液晶電視,沒有水晶吊燈,也沒有酥軟大床或是伶俐機巧的對話機。

映入眼簾的是寬敞明亮、樸實無華的房間和浴室,淡淡的禪境,沒有多出來的布置;小床一張、沙發一套、檯桌一面、清茶一壺,它的靜謐,耳得之而為聲;它的素雅,目遇之而成色。偶瞥西藏頌缽在床頭一角,仔細端詳,可摩可玩,連黃銅也變得玲瓏剔透。放下行李,我急於上圖書館。

用光細心雕刻的空間/八年前走訪建在大阪(Osaka)的司馬遼太郎紀念館(Shiba Ryotaro Memorial Museum and Library),一跨過門檻,即被書山書海圍繞。那天早晨的陽光不太強,光線從非常多不同比例或不同透射度的玻璃窗頂灑進來,映照在足足有11公尺高的書架上,架上堆疊了超過兩萬本書。在這裡,沒有書的房間和沒有靈魂的軀體沒兩樣。雖未到寧可食無肉、不可居無竹的境界,但一天不看書,猶如一天沒沐浴更衣般渾身不舒適。

安藤忠雄不愧為光的雕刻家。透過他的靈魂之窗所展現出來的光,像一把利刃,把建築物的每個輪廓都刻畫出獨特的個性。他認為一座好的建築必須把「隨著時間改變而移動的光影,吹過的風所攜帶的味道,響遍建築裡頭的人們交談聲,在周邊漂浮的空氣對肌膚的觸感」一起考慮進去。

The Library的圖書館,光線剛從暹羅灣(Gulf of Siam)(現稱為「泰國灣(Gulf of Thailand)」)裡逃脫出來,館裡的三面牆都是玻璃底,另一面則堆滿了一排又一排的書,提供精神糧食給休假中的大腦。光線從一本書跳躍到另一本,影子也不甘示弱,在書背間隙躲躲藏藏,發現影子時,光線已準備潛逃。

借了幾本書到泳池邊慢慢消磨整個下午,血紅色的池底,在藍天碧海的襯托下,顯得異常突出,叫人心神悸動,有點兒像懸疑小說中剛發生了命案的現場,縱身躍下泳池前真的會遲疑一下。2010年,它曾獲得Trip-advisor旅遊網站推選為全球十大最酷炫的旅館泳池。

走出文字障才能感覺美/The Library只有26間臥房,門號皆以書頁Page 1到Page 26標示。每個房間就像一頁白紙,入住的客人是作家,26間房裡填滿了各式人生故事。這麼說來,整棟旅館則像是一本書。長年累月,來自全球各地的住客將迥異的生命情節及個人故事一頁一頁寫滿,共同創作了一冊冊內容多元的著作。

1926年生於倫敦(London)、當代最具影響力的美學評論家約翰•伯格(John Berger),同時身兼藝評家、小說家、電影劇作家等多重角色。他和瑞士(Switzerland)攝影家尚•摩爾(Jean Mohr)合力探究攝影本質的經典之作《另一種影像敘事》(Another way of telling),嘗試透過一連串的照片,沒有意圖紀實、沒有隻字片語,只有純然的影像,訴說蘊藏在生命裡自由無羈的故事。我想起不久前剛整理過的陳年舊照,目睹那一張張泛黃的影像,試圖找回某些逝去的意義,少了文字的指引,想像愈加活潑生動。

以空靈之音風靡一時的冰島(Iceland)樂團席格•若斯(Sigur Ros)出過一張沒有命名的音樂專輯,只以兩個括號()蘊含無窮盡的可能性,曲目中的八首歌全以(無題Untitled)為名。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(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)的東方詩人泰戈爾(Rabindranath Tagore),也創作過無以計數的無題詩歌,深受世人青睞。畫家的創作裡最常見沒有標題的作品,如寫作畫家勞倫斯(D. H. Lawrence)、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利特(Rene Magritte)、塗鴉畫家巴斯奎特(Jean Michel Basquiat)、抽象表現主義畫家波洛克(Jackson Pollock)及色面派畫家羅斯科(Mark Rothko)等。

羅斯科深信,強行為任何藝術作品加上言辭說明,即否定或壓抑了作品自身的語言。解讀藝術的絕佳方式,是讓作品直接和觀看者的心靈進行自然而然的交流。這些拒絕被文字限定的影像,十分類似羅蘭•巴特(Roland Barthes)所提到的觀點:影像就像飄浮在意義之海裡,從不凝固於一處,而圖說這類的附注文字就像錨,讓原本隨風飄盪、任人划動的影像意義,被釘死在固定一角。

美在看不見/同樣的,就算掏空了The Library的文字金庫,或許也找不到最適合形容它的字眼。這座用文字砌築而成的時尚旅館,需要用心慢慢去感受與解讀,套句泰戈爾《漂鳥集》(Stray Birds)裡的一段小詩:「啊!美呀,不要到你鏡子的諂諛去找尋。」有時,真正的美,常是匿藏在眼睛所看不見的地方。

《海邊的卡夫卡》第336頁(英文版)這麼寫著:「晨曦中無人的圖書館,對我而言,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引力。文字的靈魂彷彿飄逸在祥和的空氣裡,久久不散。」還沒告別旅館上路前,我再到圖書館走一回。館中寥無一人,只有自己的腳步聲,從漫漶走向清晰。我在書海裡踽踽獨行,太多文人的命運,在這裡裸裎。

(本文作者/丁一)
(摘自/在旅館房間裡旅行/時報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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